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31章 染坊里的新色

婉如刚把布摊收进院子，就见林泽骑着自行车拐进巷口，车后座捆着个大陶罐，灰头土脸的像刚从泥里捞出来。

“这是……”婉如迎上去帮忙解绳子，陶罐里飘出股酸溜溜的气味。

“靛蓝草！”林泽抹了把脸，鼻尖沾着蓝灰，“前阵子去山里采的，在老槐树下埋了三个月，今天刚挖出来。你不是说想试试染深蓝色吗？这缸靛蓝准能成。”

院子角落瞬间堆起小山似的布料——有刚纺好的白坯布，有街坊托染的旧衣裳，还有婉如特意留的半匹细棉布。林泽搬来块青石板当染台，烧了大锅热水，把靛蓝泥倒进木盆里，兑上草木灰水，手指搅得泥浆翻涌，渐渐透出宝石般的亮蓝。

“得先‘养缸’，”林泽蹲在盆边，像哄孩子似的轻声念叨，“温度不能太高，得让蓝细菌醒过来……”婉如蹲在旁边学，指尖沾了点蓝浆，在布角划了道线，没多久就变成了青黑色，吓了她一跳。

“别慌，”林泽笑着擦掉她手上的蓝渍，“氧化了才会变深。你看——”他提起块白坯布，在染缸里浸了浸，捞出来时还是浅绿，挂在竹竿上被风一吹，竟像被阳光吻过似的，慢慢晕成了雾蓝。

街坊们听说婉如开了“染坊”，都提着布料来凑热闹。张屠户的婆娘抱来件褪色的蓝布褂子：“妹子，能染成新的不？这褂子是当家的最待见的，补了三次还舍不得扔。”婉如接过一看，针脚密密麻麻，领口磨得发亮，心里一动，特意多浸了两遍，染出深沉的靛蓝，倒比新褂子还耐看。

柳家丫头又跑来了，手里捧着件洗得发白的学生装：“婉如姐，能染成天蓝色不？老师说参加朗诵比赛要穿新衣裳……”婉如往染缸里兑了半瓢清水，试了块边角料，果然染出像晴空一样的浅蓝，丫头捧着布料蹦跳着跑回家，辫子上的红头绳在蓝布上晃成个小火星。

染到暮色四合，院子里的竹竿挂满了“蓝布条”——深的像夜空，浅的像溪涧，还有块被林泽恶作剧般染了半蓝半白的，倒像极了村外的月牙河。婉如摘下块刚晾干的细棉布，摸起来比机织布更软，蓝得发润，像浸过晨露的蓝草。

“明天试试套色？”林泽递过来个纸包，里面是晒干的茜草，“染红的话，得用明矾固色。”婉如打开纸包，茜草的红香混着靛蓝的酸气，在晚风里缠成一团暖烘烘的雾。

忽然听见巷口有人喊：“婉如妹子！我那床被单染好了没？明儿闺女出嫁要用！”是西街的王大娘。婉如笑着应：“早好了！最正的宝蓝色，保准压箱底都不褪色！”

月光爬上竹竿，把蓝布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铺了片星星海。婉如摸着染得均匀的布面，忽然懂了林泽的话——所谓手艺，不只是把白的变成彩的，是让旧的物件长出新的模样，让过日子的人看着心里亮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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