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
头七那晚。
妈妈赶走了所有人。
她缩在我那张被烧得只剩弹簧的铁床上。
没有被褥，只有刺骨的弹簧膈着她的背。
她说这是在赎罪。
因为我当时就是躺在这里，忍受着烈火的炙烤。
她也想尝尝那种滋味。
她终于睡着了。
因为极度的虚弱和悲痛。
我进入了她的梦境。
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梦里不是这片废墟。
是以前的家。
那时候爸爸还没走，家里虽然不大，但是干净明亮。
没有满墙的标语，没有成堆的试卷。
阳光洒在地板上，暖洋洋的。
小小的我，大概只有三四岁，坐在地毯上玩积木。
扎着羊角辫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妈妈年轻的脸庞满是温柔，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。
“安安，吃西瓜啦。”
那时候的她，还不是疯子。
那时候的我，还不是做题机器。
梦里的妈妈看到这一幕，疯了一样冲过来。
她丢掉了手里的水果，想去抱那个小小的我。
“安安！别长大！千万别长大！”
“求求你，别去上学，别去考试！”
“只要不长大，妈就不逼你了！”
“咱们就要个快乐童年，哪怕去要饭妈也养你！”
只要不长大，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。
她就不会变成那个面目可憎的恶鬼。
我就不会死在火海里。
可是，梦是不由人控制的。
那个小小的我，突然推开了她。
积木散落一地，变成了成堆的书本。
我的身体开始抽条，长高。
变成了十七岁的模样。
脸苍白，黑眼圈浓重，背着沉重的书包。
背影决绝，没有留恋。
我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妈，我要去考满分了。”
声音冰冷，机械。
“别考了！妈不要满分！妈只要你！”
“安安你回来！前面是悬崖！别去了！”
她在梦里追，跑得鞋都掉了，脚底全是血。
可怎么也追不上。
我就像个设定的程序，只会往前走。
走到了门口，我回过头。
不再是苍白的学生脸。
而是火灾中焦黑、扭曲、甚至露出白骨的模样。
那种恐怖的死相。
我看着她，裂开焦黑的嘴唇，笑了：
“可是妈，是你说的。”
“考不到满分就去死。”
“我现在听话了，你怎么又哭了？”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妈妈从梦中惊醒。
身体剧烈抽搐，发出一声像濒死野兽般的悲鸣。
她伸手去抓，抓到的只有满手的黑灰。
四周是黑暗。
没有阳光，没有积木，没有安安。
只有那句回荡在脑海里的话：
“是你说的，考不到满分就去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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